凌晨四点半,我被我爸推醒了。

他眼睛瞪得像铜铃,里面不是往常的浑浊,是亮的,亮得吓人。

“伟娃子,”他抓住我的胳膊,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痴呆了快三十年的人,“快,去山东,咱家在山东有厂子!”

我一个激灵坐起来,睡意全无,只剩下惊恐和烦躁。

又来了。

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,我爸会半夜犯病,说一些颠三倒四的胡话。

有时候说他是玉皇大帝派下来的神仙,有时候说床底下埋着金条。

我妈早就习惯了,每次都只是叹口气,给他掖好被子,哄他两句。

但我今天火大。

昨天跑了一天外卖,晚上回来还帮着隔壁王嬢嬢扛了袋大米上六楼,腰都快断了。

“爸,你闹啥子嘛!”我压着火,想把他的手掰开,“几点了?睡觉!”

他不但不松手,反而抓得更紧了,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。

“是真的!在潍坊!叫建国机械厂!我叫李建国,厂子就是我开的!”

他的声音不大,但异常清晰,每个字都像小锤子,砸在我的耳膜上。

我愣住了。

二十九年了。

从我记事起,我爸就是个“傻子”。

不会说话,不认人,吃饭要喂,出门会丢,整天就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,对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傻笑。

我妈说,我一岁的时候,他出去打工,在工地上被东西砸了头,就变成这样了。

“李建国”这个名字,我只在户口本上见过。我们都叫他“爸”,邻居们叫他“李傻子”。

这是我第一次,从他嘴里,清清楚楚地听到他自己的名字。

还有,“建国机械厂”。

这名字土得掉渣,但又具体得可怕。

我妈也被吵醒了,披着衣服走出来,一脸的疲惫。

“又咋了嘛?”她看了一眼我爸,叹了口气,“建国,回屋睡觉了,听话。”

我爸却像没听见,死死地盯着我,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,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。

“伟娃子,你信我。厂里有咱们的股份,还有……还有老王,王振邦,你去找他,他是好人,他会帮你。”

王振邦。

又一个具体的名字。

我的心,莫名其妙地狂跳起来。

我妈走过来,想拉我爸回房。

“别听他疯言疯语的,你明天还要上班,快睡。”

我爸突然挣脱了我妈,踉踉跄跄地冲回他自己的房间,在床底下的一个破木箱子里翻找起来。

那个箱子是他的宝贝,谁都不准碰,里面是他这些年捡回来的各种破烂。

瓶盖,烟盒,彩色的小石头。

很快,他翻出来一件东西,献宝似的捧到我面前。

那是一件洗得发白、 почти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蓝色工服,布料都快糟烂了。

但在左胸口袋的上方,有一个用红线绣的、已经模糊不清的标志。

一个齿轮,里面套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建”字。

“你看!厂服!我的!”他激动得脸都涨红了。

我妈看了一眼,摆摆手,“这不晓得是他从哪个垃圾堆捡回来的,你还真信啊?”

我没说话。

我把那件工服接过来,凑到灯下仔细看。

那针脚很粗糙,像是手工绣的,但那个“建”字,写得很有力道。

我爸还在旁边念叨:“快去,伟娃子,再不去,就啥都没了……马卫东……提防马卫东……”

马卫东。

第三个名字。

我的脑袋“嗡”的一声。

一个痴呆的人,怎么可能在一瞬间,编造出三个具体的人名、一个厂名、一个具体的地点,还有一个与之对应的徽章?

这不合逻辑。

“我……我看看。”我鬼使神差地说道。

我妈猛地回头看我,眼神像看一个傻子。

“李伟!你疯了?他疯,你也跟着疯?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请假不要钱啊?去山东来回车费不要钱啊?吃住不要钱啊?咱家有那个闲钱让你去瞎折腾?”

一连串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脸上。

是啊,钱。

我一个月跑外卖,累死累活也就五六千块。

除去房租、水电、我爸的药费、一家人的吃喝,一个月能剩下一千块都算老天保佑。

去一趟山东,来回至少一千多,还不算别的。

我犹豫了。

我爸看我犹豫,急了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浑浊的泪水滚了下来。

他突然“噗通”一声,给我跪下了。

“伟崽,爸求你了……”

他口齿又变得有些不清,但那两个字,他说得格外用力。

我跟我妈都吓傻了。

二十九年了,他就是一个没有思想的躯壳,别说下跪,连主动跟人交流都没有过。

我妈反应过来,赶紧去拉他,“你这是干啥子嘛!作孽啊!”

可他就像焊在了地上,怎么也拉不起来,就那么跪着,仰头看着我,满脸是泪。

那一刻,我心里某个地方,塌了。

我从小就怨他。

怨他为什么不是一个正常的父亲。

怨他让我从小就被同学嘲笑是“傻子的儿子”。

怨他让这个家这么穷,让我妈这么苦。

我甚至在最难的时候,恶毒地想过,他怎么不早点死了。

可现在,这个我怨了二十多年的“傻子”父亲,正跪在我面前,为了一个听起来荒诞不经的“厂子”,求我。

他眼睛里的光,不像痴呆,更像是一种……绝望的清醒。

就好像一个被困在黑暗的井里二十九年的人,突然有了一瞬间的机会,能把头探出井口,拼尽全力地向路过的人呼救。

如果我这次不理他,他会不会就永远地掉回那口井里?

“好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,“我去。”

我妈愣住了,随即爆发了。

“李伟你这个龟儿子!你是不是想气死我!家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嗦?”

她开始哭,捶打我的后背。

我没躲,任她打。

“妈,”我扶住她的肩膀,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就当是……我带我爸,去做一个梦。”

“如果梦醒了,啥都没有,我认了。以后我加倍跑外eman,把钱挣回来。”

“可万一呢?万一……是真的呢?”

我妈不说话了,只是捂着脸,蹲在地上,压抑地哭。

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在气我,她只是怕了。

怕希望,更怕希望之后的绝望。

第二天,我跟外卖站点请了三天假,队长骂骂咧咧地扣了我五百块钱全勤奖。

我没在乎。

我从床底下抽出一个铁盒子,里面是我攒了两年,准备用来换个新电瓶车的钱,一共三千二百四十七块五。

我数出三千,塞进口袋。

出门前,我爸又拉住我。

他已经恢复了往常那种痴痴呆呆的样子,眼神浑浊,嘴角挂着口水。

但他手里死死攥着那件破工服,把它塞进我的背包里。

然后,他咧开嘴,对我笑了笑。

那笑容,和往常一样傻。

但我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觉得鼻子很酸。

我踏上了去山东的火车。

绿皮火车,咣当咣当,三十多个小时。

车厢里混杂着泡面、汗水和脚臭的味道。

我旁边坐着一个去打工的大叔,他很健谈,问我去山东干啥。

我总不能说,我那个痴呆了二十九年的爹,突然说他在那儿有个厂子,我去找厂子。

说出去,人家不把我当才怪。

我含糊地说,去找个远房亲戚。

大叔很热心,给我讲了很多山东的风土人情,说山东人豪爽,好客。

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,心里乱成一锅粥。

我到底在干什么?

就凭一个傻子半夜的几句胡话,我就扔下工作,花光积蓄,跑几千公里来一个陌生的地方?

我肯定是疯了。

到了潍坊,下了火车,一股干燥的风迎面扑来,跟成都的潮湿完全不同。

我站在陌生的火车站广场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一阵茫然。

潍坊这么大,我去哪里找一个可能在三十年前就不存在的“建国机械厂”?

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,一晚上六十块,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,一股霉味。

我把背包里的工服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那个徽章。

这是我唯一的线索。

第二天一大早,我决定从工商局下手。

就算厂子没了,注册信息总该有吧?

我坐公交车到了市工商局,排了半天队,终于轮到我。

窗口里的大姐一边织着毛衣,一边爱答不理地问我:“查什么?”

“大姐,我想查个企业,大概是三十年前的,叫‘建国机械厂’。”

大姐眼皮都没抬,“手写的档案早就封存了,电脑系统里都是九五年以后的。你这太早了,查不了。”

“大姐,麻烦您了,这事儿对我特重要。”我把昨天买的一包软中华递进去。

大姐瞥了一眼烟,态度稍微好了点,“不是我不帮你,是真的难。那时候都是区县自己管,市里都不一定有总的档案。你得知道是哪个区的。”

哪个区?

我爸没说啊。

我彻底傻眼了。

“那……那有没有可能,通过法人代表的名字查?”我又问。

“叫什么?”

“李建国。”

大姐在电脑上敲了半天,摇摇头,“九五年以后,全市叫李建国,注册过公司的,有十七个。没有一个是开机械厂的。”

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
从工商局出来,我站在马路边上,看着车水马龙,感觉自己像个笑话。

也许我妈是对的。

这就是一场疯子做的梦,而我,是那个陪着做的傻子。

要不,现在就买票回家?

至少还能省点钱。

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,又摸了摸背包里的那件工服。

不行。

来都来了,不撞个头破血流,我不甘心。

我爸跪在我面前的样子,又浮现在眼前。

还有他说的另外两个名字。

王振邦,马卫东。

从人下手,也许比从厂下手更容易。

可潍坊这么大,找两个人,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?

接下来的两天,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,在潍坊的大街小巷乱转。

我去了好几个老工业区,找那些上了年纪的看门大爷、小卖部老板打听。

“大爷,你听说过‘建国机械厂’吗?或者一个叫李建国的人?”

大多数人都摇摇头。

有的人不耐烦地把我当骗子。

有的人好心一点,会多问两句。

“啥时候的厂子啊?”

“大概三十年前吧。”

“哎哟,那会儿的厂子海了去了!倒闭的,合并的,改名的,谁还记得清哦!”

两天下来,我问了不下五十个人,一无所获。

带出来的钱,花得只剩下一千出头。

我坐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,啃着干巴巴的馒头,喝着从旅馆接的凉水。

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。

手机响了,是我妈打来的。

“伟娃子,你那边咋样了?”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。
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说我一无所获,让她跟着我一起绝望?

“还在找。有点眉目了。”我撒了个谎。

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你爸……他又犯糊涂了,谁也不认得了。”我妈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
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
那短暂的清醒,真的就像一场梦。

“妈,你照顾好自己和爸,我过两天就回来。”

挂了电话,我看着手里的半个馒头,再也吃不下去了。

我把头埋在膝盖里,肩膀忍不住地抽动。

我这是图啥啊?

就在我准备放弃,买第二天回家的车票时,我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
老王,王振邦。

我爸说,他是好人。

马卫东。

我爸说,提防他。

这说明,这两个人,和我爸的关系,一个亲,一个疏,甚至可能是仇人。

他们会不会是同一个厂的?

如果厂子真的存在过,那它总得有产品吧?机械厂,生产的肯定是机械。

这些机械卖到哪里?

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。

我找到一家网吧,开了个临时卡。

我在网上搜索“八九十年代 潍坊 机械厂 采购/销售”。

信息很少,大部分都是现在的广告。

我换了各种关键词,“潍坊 老机床”、“潍坊 农机配件 历史”……

一个多小时过去了,眼睛都看花了,还是一堆垃圾信息。

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,一个帖子标题吸引了我。

《潍坊市地方志资料:八十年代末工业企业名录(部分)》

我心跳加速,点了进去。

那是一个本地历史爱好者的论坛,帖子是一个扫描版的PDF文件,字迹已经很模糊了。

我一页一页地翻,一个一个地看。

纺织厂,印染厂,食品厂……

我的手指在鼠标上都快磨出茧子了。

终于,在文件快要结束的倒数第三页,我看到了几个字。

“潍城区前进机械厂”。

不是“建国机械厂”。

我有些失望,但还是耐着性子往下看。

厂长:马卫东。

我的呼吸停滞了。

马卫东!

我爸让我提防的那个名字!

我继续往下看,在“技术骨干”那一栏,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。

李建国。

后面还有一个括号,里面写着:技术副厂长。

我感觉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。

是真的!

全都是真的!

我爸没有骗我!

他不是什么“李傻子”,他曾经是“前进机械厂”的技术副厂长!

那为什么厂子叫“前进”不叫“建国”?为什么我爸又说厂子是他的?

还有,王振邦的名字,没有出现在这个名录里。

我压抑住狂喜,把这个“前进机械厂”的地址抄了下来。

潍城区,民主街,117号。

我几乎是跑着离开网吧的。

第二天,天还没亮我就醒了。

我把那件破工服整整齐齐地叠好,放进背包,然后直奔民主街。

民主街是一条老街,路两边的房子都很有年代感。

我按照门牌号,一路找过去。

115号是一家杂货店,119号是一家已经关门的理发店。

中间,117号的位置,是一堵灰色的高墙,墙上刷着巨大的红色标语,已经斑驳脱落。

“时间就是金钱,效率就是生命。”

这句改革开放初期的口号,瞬间把我拉回了那个年代。

大门是紧闭的铁门,锈迹斑斑。

门上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子。

“宏达仓储物流中心”。

不是机械厂。

我的心凉了半截。

难道,厂子早就倒闭了,被改成了仓库?

我绕着高墙走了一圈,发现侧面有一个小门开着,一个看门大爷正坐在里面打瞌睡。

我走过去,递上一根烟。

“大爷,跟您打听个事儿。”

大爷睁开眼,接过烟别在耳朵上,“说。”

“请问这里以前,是不是一个叫‘前进机械厂’的地方?”

大爷看了我一眼,点点头,“是啊,老早的事了。后来厂子不行了,被宏达老板买下来,改成仓库了。”

“那您知道,原来厂里的人,都去哪儿了吗?”

“那谁知道?都几十年了。下岗的下岗,自己找出路的找出路,天南海北的。”

我心里又是一沉。

“那您……认识一个叫李建国,或者王振邦的人吗?”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。

大爷皱着眉头想了半天。

“李建国……没啥印象。王振邦……哎?你找老王干啥?”

我心里一喜,“您认识他?”

“认识啊!他以前是厂里的采购科长,后来厂子不行了,他就自己出来单干,在南边那个五金市场里开了个店,生意好着呢!他人是真不错,厚道!”

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。

“大爷,您能告诉我具体地址吗?”

“就在南二环那个光彩五金城,一进去,招牌最大的那个‘振邦五金’就是他家!”

我连声道谢,转身就跑。

我感觉自己浑身都是劲儿,像一个马上就要揭开最终谜底的侦探。

光彩五金城。

振邦五金。

我打了个车,直奔目的地。

那家店果然很大,几乎占了市场里最好的位置。

门口停着几辆准备拉货的小货车。

我走进去,一个年轻的伙计迎上来,“老板,买点什么?”

“我找一下王振邦,王老板。”

“你找我爸啊?他去仓库了,你等会儿。”小伙子很热情。

不一会儿,一个头发花白,但精神矍铄的老人从里屋走了出来。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工作服,手上还有机油的痕迹。

他看到我,愣了一下,“小伙子,你找我?”

我看着他,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。

我深吸一口气,从背包里拿出那件破旧的工服,展开,指着那个模糊的徽章。

“王……王叔叔,您还认得这个吗?”

王振邦的目光落在那件工服上,先是疑惑,然后慢慢瞪大了眼睛。

他一把抢过工服,凑到眼前,用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那个“建”字徽章。
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建国的……”他的声音也抖了,“这是他的工服!他亲手绣的!我认得这针脚!”

他猛地抬起头,抓住我的胳膊,“你是谁?你怎么会有这个?”

“我叫李伟。”我的眼眶红了,“李建国,是我爸。”

王振邦整个人都僵住了,像一尊石像。

他死死地盯着我的脸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
“像……太像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跟建国年轻的时候,一个模子刻出来的……”

突然,他眼泪就下来了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哭得像个孩子。

“他……他还活着?他现在在哪儿?”

“他在四川,在我家。”

“他……他好吗?”

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爸那“痴呆”的状态,只能说:“他……二十九年前,在工地上出了意外,伤了头,很多事……都不记得了。”

王振邦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白了。

他扶着旁边的货架,才勉强站稳。

“意外……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……”他捶着自己的胸口,“都怪我!都怪我当初没拦住他!”

他把我拉到里屋的办公室,给我倒了杯水,然后点上了一根烟,手一直在抖。

烟雾缭绕中,一个尘封了二十九年的故事,被缓缓揭开。

“你爸,那是个天才。”王振邦开口的第一句话,就让我愣住了。

“咱们这个前进机械厂,一开始就是你爸牵头搞的。那时候不叫前进,就叫‘建国机械厂’,是个小作坊,就三个人。”

“一个是你爸,负责技术。一个是马卫东,负责跑业务。一个是我,负责采购和杂事。”

“你爸那脑子,我跟你说,绝了!那时候咱们国家自己的机床精度不够,很多高精度的零件都得进口,贵得要死。你爸不服气,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,没日没夜地画图,研究,硬是让他捣鼓出一种新的传动轴技术,把机床精度提高了一大截!”

“咱们的厂子,就靠着这个技术,一下子火了!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过来。厂子也从小作坊,变成了正式的‘前进机械厂’,挂靠在区里,算是半个国营。”

“那你爸为什么不是厂长?”我忍不住问。

王振邦叹了口气,狠狠地吸了一口烟。

“你爸那个人,一门心思都在技术上,对当官、管人这些事,一点兴趣都没有。他说,让马卫东当厂长,他能说会道,会拉关系,适合干这个。他自己,就当个技术副厂长,能安安心心搞研究就行。”

“那时候,我们三个人,关系好得跟亲兄弟一样。我跟你爸,尤其投缘。我们经常在一起喝酒,聊厂子的未来。你爸说,等厂子再壮大一点,就去德国买最先进的设备,他要造出全世界最好的机床!”

说到这里,王振邦的眼睛里闪着光,仿佛回到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。

但很快,光又暗了下去。

“可是,人心是会变的。”

“厂子越做越大,马卫东的心也越来越大。他开始不满足于当一个厂长,他想要整个厂子。”

“他开始背着你爸和我,在外面自己注册公司,偷偷转移厂里的订单和技术。”

“你爸太单纯了,他把所有人都当好人,对马卫东,更是百分之百的信任。我提醒过他好几次,让他留个心眼,他不听,还说我小心眼,不该怀疑兄弟。”

“直到有一天,我发现马卫东做了一套假账,把厂里最大的一笔利润,差不多三十万,全都转到了他自己的公司。”

“那可是八十年代末的三十万啊!能买多少房子!”

“我拿着证据去找你爸,这下他才信了。我记得那天,他一句话都没说,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。”

“第二天,他找到我,说他要去找马卫东谈谈。我让他别去,我说马卫东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兄弟了,你这样去,会吃亏的。我们应该直接去区里举报他。”

“你爸不肯。他说,他还是要当面问清楚,他想不通,为什么兄弟会变成这样。”

“他让我等他消息。结果,我等来的,是他失踪的消息。”

王振邦的声音哽咽了。

“他那天出门后,就再也没回来。我去找马卫东,马卫东说,你爸跟他大吵一架,卷了厂里一笔钱,跑了。”

“我根本不信!你爸那个人,视技术如生命,怎么可能为了钱跑路?我报了警,警察也查了,但什么都查不到。一个大活人,就这么人间蒸发了。”

“没过多久,马卫东就以‘技术骨干流失,经营不善’为由,通过关系,把‘前进机械厂’的资产,低价买了下来,并入了他自己的公司。”

“那个公司,就是现在的‘宏达集团’。”

“我也被他找了个理由,开除了。这些年,我一直没放弃找你爸,但人海茫茫,一点消息都没有……没想到,他……他竟然……”

王振邦说不下去了,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
我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
愤怒,悲伤,震惊……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。

我爸不是失踪,他是被害了!

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,但那场“工地意外”,绝对和马卫东脱不了干系!

他不仅抢走了我爸的心血,还让他变成了一个活死人,背井离乡,受了二十九年的苦!

一股血冲上我的头顶。

“马卫东……宏达集团……他在哪儿?”我咬着牙问。

王振邦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,“你想干什么?小伟,你别冲动!马卫东现在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人物了!他是市里有头有脸的大老板,人大代表!”

“我惹不起,也得惹!”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,“他毁了我爸一辈子,毁了我们家!这笔账,我必须跟他算!”

“你怎么算?你有什么证据?事情过去快三十年了!”

“我爸还活着,就是最大的证据!”

我站起身,拿起背包。

“王叔,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接下来的事,我自己来。”

“小伟!”王振邦拉住我,“你听叔一句劝,这事儿得从长计议。你这样去找他,跟以卵击石没区别!”

“我等不了了!”我甩开他的手,冲出了五金店。

我站在马路上,阳光刺眼,我却感觉浑身冰冷。

宏达集团。

我用手机搜了一下,总部就在市中心最高的那栋写字楼里。

“宏达大厦”。

我打车过去,站在那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前,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只蚂蚁。

我爸的心血,变成了别人炫耀的资本。

而我爸,却在几千公里外一个破旧的居民楼里,对着墙角傻笑。

凭什么?

我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,被前台拦住了。

“先生,请问您有预约吗?”前台小姐笑得职业而疏离。

“我找马卫东。”

“请问您是哪个公司的?有预约吗?”

“你告诉他,李建国的儿子来找他了。”

前台小姐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还是通过内线电话通报了。

过了一会儿,她放下电话,对我说:“马总正在开会,没时间。您如果有什么事,可以跟他的秘书说。”

没时间?

好一个没时间!

我冷笑一声,转身就往旁边的会客区沙发上一坐。

“那我等。”

我这一等,就是三个小时。

从上午十点,等到下午一点。

期间,有两个保安过来,想让我离开,都被我用“我等我爸的老朋友”给搪塞过去了。

终于,一个穿着西装,戴着金丝眼镜,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。

“是李伟先生吗?”

“是我。”

“我是马总的秘书,王秘书。马总下午还有个重要的会,实在抽不开身。您有什么事,可以跟我说,或者,您留个联系方式,我们再约时间?”

他的语气很客气,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和轻蔑。

“不用约了。”我站起来,直视着他,“我今天必须见到他。”

“先生,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。”王秘书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“我只问一句话。”我盯着电梯的方向,“当年,前进机械厂的李建国,是不是他害的?”

王秘书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他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。

他脸上的客气瞬间消失,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冰冷的警告。

“年轻人,饭可以乱吃,话不能乱说。诽谤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。”

就在这时,电梯“叮”的一声响了。

几个西装革履的人簇拥着一个六十多岁,大腹便便,满面红光的男人走了出来。

他虽然老了,但眉宇间,依稀能看出当年照片上的轮廓。

他就是马卫东。

他正和旁边的人谈笑风生,没有注意到我。

“马卫东!”我大喊一声。

所有人都停了下来,看向我。

马卫东的目光扫过来,落在我脸上。

那一瞬间,我清晰地看到,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
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,虽然只有一刹那,但我捕捉到了。

他认识我这张脸。

或者说,他认识这张和他记忆里某个年轻人一模一样的脸。

“你是谁?”他很快镇定下来,皱着眉头,故作威严地问。

王秘书赶紧上前,想拦住我。

我一把推开他,走到马卫东面前,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。

“二十九年前,前进机械厂,李建国。”我一字一顿地说,“你还记得吗?”

马卫东的脸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变得苍白。

他旁边的人都露出了惊讶和好奇的神色。

“我不认识你说的人。”马卫东矢口否认,眼神却开始躲闪,“保安!保安!把这个来路不明的人给我赶出去!”

两个保安立刻冲了过来,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。

“马卫东!你别装了!”我拼命挣扎,“我爸没死!他没死!你把他害成那样,你晚上睡得着觉吗?”
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马卫东恼羞成怒,声音都变了调,“把他给我扔出去!”

我被两个身强力壮的保安拖着,往大门外走。

我双脚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徒劳地划着。

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,有同情,有好奇,有嘲笑。

我像一个小丑。

“马卫东!人在做,天在看!你会有报应的!”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。

他站在那里,脸色铁青,身体微微发抖。

我被扔到了宏达大厦外的马路上,摔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
背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。

那件破旧的蓝色工服,也掉了出来。

我趴在地上,看着那件工服,看着那栋高耸入云的大厦,眼泪再也忍不住,汹涌而出。

我输了。

输得一败涂地。

我没有证据,没有力量,我什么都没有。

我拿什么跟一个身家亿万,权势滔天的人斗?

我只是一个跑外卖的穷小子。

一个路过的大妈好心地扶起我,“小伙子,没事吧?别跟那些有钱人置气,咱惹不起。”

是啊,惹不起。

我默默地捡起地上的东西,拍了拍身上的土,像一具行尸走肉,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
天色渐渐暗了。

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,把天空映得一片虚假繁华。

这繁华里,有我父亲的血和泪。

手机响了,是王振邦打来的。

“小伟,你怎么样了?你去找马卫东了?”他的声音很焦急。

“王叔,我……”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
“你现在在哪儿?我去找你!”

我在一个公交站台告诉了他我的位置。

半个小时后,王振邦开车找到了我。

他把我带回他的店里,给我下了一碗热腾腾的面。

我狼吞虎咽地吃着,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。

“王叔,我没用。”

王振邦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不怪你。是敌人太强大了。”

“就这么算了吗?”我不甘心。

王振邦沉默了很久,说:“小伟,你听我说。硬碰硬,肯定不行。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。”

“什么办法?”我抬起头。

“马卫东这个人,最爱面子,最怕丑闻。他现在是人大代表,正在谋求更高的位置。如果他当年谋害合伙人的事情被捅出去,就算没有法律证据,光是舆论,就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
“舆论?”

“对。现在是网络时代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王振邦的眼睛里闪着精光,“你把你爸的故事,你来潍坊的经历,原原本本地写下来,发到网上去。”

“记住,不要指名道姓地说他谋杀,就说你爸失踪,厂子被他侵吞,你来寻找真相,却被他拒之门外,还被保安打出来。把所有的细节都写清楚,尤其是你爸现在的状况,和你手里的那件工服。”

“这……有用吗?”我有些怀疑。

“有没有用,试试才知道。这是我们唯一的武器了。”

那天晚上,在王振邦的帮助下,我注册了一个微博账号。

我把这几天的经历,从我爸半夜惊醒,到我来到潍坊,找到王叔,再到去宏达大厦被赶出来,所有的一切,都写了下来。

我配上了那件蓝色工服的照片,那个“建”字徽章的特写。

我还录了一段我爸在家里傻笑的视频,虽然只有几秒钟,但那种痴呆的状态,一目了然。

最后,我写道:

“我不知道二十九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。我只知道,我的父亲,一个曾经的天才工程师,变成了一个痴呆二十九年的‘傻子’。他的心血,变成了别人的商业帝国。我千里迢迢来寻找一个真相,得到的却是殴打和羞辱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我只希望,能有人告诉我,公平和正义,还在吗?”

文章的标题,我用了最朴素的一句话:

《一个四川儿子,为痴呆父亲寻找二十九年前的真相》

发出去之后,我一夜没睡。

我守在手机前,看着阅读量从几十,到几百,再到几千。

一开始,评论很少。

但从第二天早上开始,事情发酵了。

不知道是哪个大V转发了我的微博。

一夜之间,我的文章火了。

转发量超过了十万。

评论区炸了。

“天啊!这简直是现实版的《人世间》!”

“太心酸了,父亲是天才,儿子是外卖员,侵占者却成了人大代表,这世界怎么了?”

“支持博主!一定要把真相挖出来!@潍坊发布 @山东公安”

“宏达集团?就是那个有名的房地产和物流公司?马卫东?我查了一下,真的是市人大代表!太讽刺了!”

“那件工服,那个徽章,就是铁证!支持小哥维权到底!”

我的手机被打爆了。

有记者要采访我的,有律师说可以免费为我提供法律援助的,还有很多热心市民,说他们也知道一些关于前进机械厂的旧事。

事情的发展,超出了我的想象。

王振邦也激动得不行,“小伟,成了!压力给到马卫东那边了!”

果然,当天上午,宏达集团就发布了一个声明。

声明里,马卫东把自己描绘成一个重情重义的好人。

他说,李建国确实是他当年的合伙人,但李建国是自己投资失败,欠下巨款后,携款潜逃的。他还说,他这些年也一直在寻找李建国,希望能帮他还清债务。

对于我,他说我是一个被蒙蔽的、不懂事的年轻人,被人利用,来敲诈勒索。

他还附上了一张律师函,说要告我诽谤。

这个声明,简直是火上浇油。

网友们根本不信。

“携款潜逃?潜逃到四川一个破居民楼里,当了二十九年傻子?你骗鬼呢?”

“还说别人敲诈,有你这么对待老朋友的儿子的吗?直接让保安打出去?”

“支持博主,跟他们刚到底!我们给你众筹打官司!”

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我。

下午,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。

是潍坊市公安局打来的。

他们说,已经注意到了网上的舆情,对于我父亲李建国二十九年前的“失踪”案,决定重新立案调查。

他们让我去局里做一份详细的笔录。

我挂了电话,手还在抖。

不是害怕,是激动。

事情,真的迎来了转机。

就在我去公安局的路上,王振邦又打来电话。

“小伟,有个老工人联系我,说他有重要线索!”

一个小时后,我在一家小茶馆里,见到了那个叫赵师傅的老工人。

他已经快七十岁了,背有点驼,看起来很紧张。

“我……我当年是厂里的仓库保管员。”赵师傅搓着手,声音很低。

“当年李厂长失踪那天晚上,我值夜班。我看到……看到马卫东,带着两个人,开着一辆货车,从厂里拉出去一个很大的麻袋,扔到车上。”

“当时我没多想,以为是拉什么废料。可是第二天,就听说李厂长失踪了。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,但我不敢说……马卫东那个人,心狠手辣,我怕……我怕他报复我。”

“这个秘密,在我心里藏了快三十年了。今天看到网上的消息,看到你这个孩子这么不容易,我……我决定说出来!不然我这辈子都良心不安!”

赵师傅的话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所有的迷雾。

虽然他没有亲眼看到麻袋里是什么,但这已经是一个极其关键的证据!

我把赵师傅带到了公安局。

有了他的证词,加上王振邦提供的关于马卫东侵吞资产的各种旁证,警方立刻对马卫东采取了行动。

当天晚上,新闻就播了。

“我市著名企业家,市人大代表马卫东,因涉嫌二十九年前的一起故意伤害及职务侵占案,已被警方刑事拘留。”

我看着电视屏幕上,马卫东被戴上手铐,押上警车的画面。

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大老板,他头发凌乱,满脸死灰,像一只斗败的公鸡。

我没有感到复仇的快感。

我只觉得,很累,很累。

一切,终于要结束了。

接下来的调查很顺利。

在强大的心理攻势和证据面前,马卫东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。

他交代了所有的事情。

二十九年前的那个晚上,我爸拿着账本去找他摊牌。

两人发生激烈争吵。

丧心病狂的马卫东,用一个铁扳手,从背后偷袭了我爸的后脑。

我爸当场就倒在了血泊里。

马卫东以为自己杀了人,吓坏了。

他叫来自己的两个亲信,用麻袋把我爸装起来,连夜拉到几十公里外的一个偏僻的建筑工地上,扔进了一个正在施工的深坑里,想要毁尸灭迹。

但他没想到,我爸命大,没有死。

他被工地的工人发现,送到了医院。

但因为严重的颅脑损伤,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,智力也退化到了孩童水平。

因为他身上没有任何证件,说话也颠三倒四,医院只能把他当成无名氏收留。

后来,我妈,一个在那个城市打工的四川农村姑娘,遇到了他。

她看他可怜,就经常去医院照顾他。

一来二去,这个善良的女人,竟然对他产生了感情。

她不顾所有人的反对,带着这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“傻子”,回到了她的四川老家,结了婚,生下了我。

她用自己的一生,照顾了这个她从路边“捡”来的丈夫。

而我,就是那个“傻子”的儿子。

真相大白。

我坐在公安局的椅子上,听着警官的叙述,早已泪流满面。

我终于明白了。

为什么我妈对我爸那么不离不弃。

那不是责任,是爱。

是一种最淳朴,最无私,最伟大的爱。

我也终于明白了,我爸为什么会在二十九年后,突然有那一瞬间的清醒。

那或许是,积压在他潜意识里最深处的执念和不甘,在生命的某个节点,冲破了病痛的桎梏,爆发了出来。

他想拿回属于他的东西。

他想为自己正名。

他想告诉他的儿子,你的父亲,不是一个傻子。

案子结束后,王振邦帮我处理后续的事情。

宏达集团因为主脑犯罪,资产被冻结,后来进行了破产清算。

根据法律,其中本该属于我父亲的那部分原始股份和这么多年来的收益,折合成现金,补偿给了我们。

那是一笔我这辈子都不敢想象的巨款。

王振邦还帮我把“前进机械厂”那块老地皮买了回来。

他对我说:“小伟,叔老了,干不动了。你爸的技术,不能就这么失传了。把厂子重新开起来吧,就叫‘建国机械厂’。让你爸的名字,重新响亮起来。”

我拿着那笔钱,回到了四川。

我没有告诉我妈全部的真相,我怕她承受不了那么残酷的过程。

我只告诉她,我爸的厂子找到了,国家赔了我们一笔钱。

我妈抱着我,哭了很久很久。

她说:“你爸……他没骗人……他真的没骗人……”

我用那笔钱,在成都最好的地段,买了一套大房子。

我把爸妈接了进去。

我爸还是老样子,痴痴呆呆的。

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沉冤得雪。

他不知道他的名字,已经在另一个城市,重新变得响亮。

他也不知道,他的儿子,为了他,做了些什么。

他只是坐在宽敞明亮的阳台上,手里拿着一块新的彩色小石头,对着窗外的蓝天傻笑。

我妈给他喂水果,给他擦嘴角的口水,眼神里满是温柔。

有时候,我会想,这一切,值得吗?

我爸依然痴呆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
我得到的,只是一笔巨款和一个沉重的故事。

直到有一天,我带我爸去公园散步。

他看到一群孩子在玩遥控汽车。

他突然挣脱我的手,走到一个坏了的遥控汽车前,蹲了下来。

他拿起那个小小的汽车,用手指拨弄着里面的齿轮和电线,眉头紧锁,眼神专注。

那眼神,我在王振邦描述我爸研究技术时,想象过无数次。

几分钟后,他把车递还给那个小主人。

小男孩一按遥控器,车子“嗖”的一声,跑了出去。

孩子们欢呼起来。

我爸转过头,看着我,咧开嘴,又露出了那种傻傻的笑容。

但在那一瞬间,我分明看到,他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亮光。

那是一种,创造出美好事物后,发自内心的,纯粹的喜悦。

那一刻,我明白了。

值得。

一切都值得。

他或许忘记了自己是谁,忘记了所有的仇恨和荣光。

但他没有忘记,他是一个工程师。

他的天赋,他的热爱,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髓,融入了他的灵魂。

这就够了。

后来,我回到了潍坊。

我用剩下的钱,在“前进机械厂”的原址上,重新建起了一座崭新的厂房。

大门口,挂上了一块牌子。

上面是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:

“建国厂”。

本站所有文章资讯、展示的图片素材等内容均为注册用户上传(部分报媒/平媒内容转载自网络合作媒体),仅供学习参考。 用户通过本站上传、发布的任何内容的知识产权归属用户或原始著作权人所有。如有侵犯您的版权,请联系我们反馈本站将在三个工作日内改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