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0年,我借了500块钱。

这事搁现在说起来轻巧,可在当年,500块差不多是我在县城水泥厂搬半年砖的工资。借条是写给我二叔的,红纸黑字,画了押,承诺三个月内还清,利息按银行定期算。二叔把钱点给我的时候,两只手在钞票上摩挲了好一会儿,那几张十块五块的票子被他搓得哗哗响,像秋天的杨树叶。

“建平,你确定要干这个?”二叔问我。

我点头,点得很用力。那年我二十一岁,刚从厂里下岗,没技术没文凭没对象,除了身上一百二十斤肉和一股子“老子不服”的倔劲儿,什么都没有。

义乌我是听说过的。我们镇上有个叫老周的人,前几年去义乌进过一批塑料盆回来卖,赚了不少钱,后来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,穿上了西装。镇上人说起他都竖大拇指,说他“有眼光”、“敢闯”。我妈每次听人提老周,都要叹一口气,那口气里满是“你怎么就不是老周”的遗憾。

我决定当一回老周。

去义乌的前一天晚上,我妈给我煮了十个鸡蛋,用旧报纸一个一个包好,装进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。她没多说什么,只说了一句“火车上别跟陌生人说话”,然后转身去厨房把碗洗了三遍,洗得每个碗都能照见人影。她站在水池前,水龙头哗哗地响,她的肩膀微微塌着,像一座被风化了很多年的山。我知道她不是不担心,是不敢说,怕说了我心慌,怕说了我改主意,怕说了我这一辈子就真在水泥厂门口蹲着了。

绿皮火车从我们县城到义乌,要走将近二十个小时。我买的硬座,没座号,上车的时候车厢里已经塞满了人,过道上堆着蛇皮袋和编织筐,空气里混着泡面味、汗臭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。我找了个角落把帆布包垫在屁股底下坐着,膝盖顶着对面一个大叔的编织袋,袋子里的活物时不时动一下,大概是鸡或者鸭。

火车晃晃悠悠地开着,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,又从丘陵变成一片一片的农田和村庄。我靠在车厢壁上,半睡半醒,脑子里反复想着那几个数字——500块本钱,一双袜子进价大概几毛钱,卖一块到一块五,一天卖多少双能把本钱赚回来?一个月卖多少双能把二叔的钱还上?我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又一遍,算到最后整个人都迷糊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
到义乌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,天还没亮。火车站广场上已经有很多人了,操着各种我听不懂的口音,扛着大包小包,行色匆匆。我攥紧帆布包的带子,跟着人流往外走。广场上有拉客的摩的、有卖茶叶蛋的、有举着牌子找人的,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粮粥。

我找了一个最便宜的招待所,一晚上五块钱,六人间,上下铺,被子上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,像潮湿的麦秸垛。我管不了那么多了,把帆布包塞在枕头底下,衣服没脱就睡了过去。
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小商品市场。

那年头的义乌小商品市场跟现在没法比,没有高楼大厦,没有光鲜亮丽的店面,就是一大片棚子搭起来的摊位,一个挨一个,密密麻麻的,像蜂巢。卖什么的都有——纽扣、拉链、头花、袜子、手套、毛巾、塑料玩具、陶瓷摆件,琳琅满目,看得我眼花缭乱。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,买货的人拎着巨大的黑色塑料袋在里面钻来钻去,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,嗡嗡的,像一万只蜜蜂同时扇动翅膀。

我在袜子区转了好几圈,一家一家地看、一家一家地比。有的摊位卖的是涤纶袜,便宜,一双进价三毛钱,但手感粗糙,摸上去像砂纸。有的摊位卖的是棉混纺袜,贵一些,进价要六毛到八毛,但摸上去软和,颜色也正。我在一个摊位前蹲下来,拿起一双棉混纺的男袜看了很久,翻来覆地看它的针脚、袜口、脚尖的缝合处。

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烫着一头卷发,嘴唇涂得红红的,笑起来声音很亮。她看我蹲在那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双袜子,就知道是个生手。

“小伙子,第一次来进货吧?”她操着一口带着浓重义乌口音的普通话,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放心,我这儿的货都是出口转内销的,质量你随便验,拿打火机烧一下就知道,纯棉的烧起来是灰,涤纶的烧起来是疙瘩。”她从摊子下面摸出一个打火机,啪地打着,火苗蹿起来老高,在我面前晃了晃。

我被她这个动作吓了一跳,赶紧摆摆手说不用不用。我信她。

我进了五百双袜子。男袜女袜都有,男的多一些,深灰、藏青、黑色为主;女的少一些,选了肉色、白色和浅灰。棉混纺的进价六毛五一双,总共花了三百多块钱,剩下的一百多我进了一些头花和发卡,心想摆摊不能只卖袜子,得有个搭配。

五百双袜子,三个大编织袋,每个袋子都有半人高。我把它们捆在从招待所借来的一辆破旧三轮车上,从义乌骑到火车站,骑了将近一个小时。三轮车的链条咯咯地响,车把歪的,我得一直用劲把它往右边拽才能走直线。三伏天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,后背的衣服湿了干、干了湿,盐霜一圈一圈地印在深蓝色的工作服上,像地图上的等高线。

回去的火车上,三个编织袋占了我一个人的位置,还被周围的乘客翻了好几个白眼。我把它们码在座位底下,腿没处伸,就那么蜷着坐了二十个小时。中途想上厕所,得先把袋子一个一个拽出来,上完了再一个一个塞回去,来回一趟累得气喘吁吁。

可我不觉得苦。我觉得这三个袋子就是我的全部家当,是我翻身的第一块砖。火车过隧道的时候,车厢里骤然暗下来,我摸黑把手伸进编织袋里,指尖触到那些袜子柔软的纹理,心里忽然踏实了。那种踏实不是“有饭吃”的踏实,是“有条路走”的踏实——前面是黑的,但你脚下踩着东西,你知道你没悬空,你知道你在往前走,这就够了。

回到家,我妈看到那三大编织袋袜子,愣了好一会儿。

“这么多,卖得完吗?”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袜子,像在摸什么贵重的东西。她的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还有水泥灰——她在镇上的建材店帮人搬水泥,一袋一百斤,搬一袋挣两毛钱。

“卖得完。”

她没有再问,站起来去厨房给我下面条。面条端上来的时候,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,蛋黄是溏心的,用筷子一戳,金黄色的液体慢慢流出来,渗进面条里。她把蛋给我了,她自己碗里没有。那时候鸡蛋贵,她舍不得吃。

我在县城最大的农贸市场门口租了一个摊位。说是摊位,其实就是地上画的一个框,一米五见方,一个月租金六十块。没有棚子,没有桌子,没有凳子,晴天晒着,雨天淋着。我去找了块旧门板,用砖头垫起来当桌子,又从家里带了两把折叠椅。一块硬纸板用毛笔写了几个字——“纯棉袜子,一元一双,质量保证,假一罚十”,用绳子拴在门板前面,风一吹就歪,歪了我就去扶正。

第一天开张,我起得特别早。凌晨四点半就到了市场门口,天还黑着,市场的铁栅栏门锁着,我蹲在门口等了将近一个小时。初秋的早晨凉飕飕的,露水打湿了鞋面,我缩着脖子,把外套裹紧,两只手插在袖管里,像个流浪汉。

门开了以后,我把门板摆好,袜子按颜色分类一排一排地码上去。男袜在左边,女袜在右边,头花和发卡摆在最前面当点缀。码完以后退后两步看了看,觉得不够整齐,又蹲下来重新码了一遍。

天慢慢亮了,市场里的人越来越多。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调料的,一个接一个地支起摊子,开始了一天的吆喝。我坐在折叠椅上,腰板挺得笔直,脸上挂着提前演练过无数遍的笑容,等着第一个顾客光临。

第一个顾客是八点多来的。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碎花衬衫,手里挎着一个菜篮子,篮子里装着几根芹菜和一块豆腐。她在我的摊位前停下来,弯腰看了一眼那些袜子,然后直起身走了。前后不超过五秒钟。

第二个顾客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,戴着草帽,背着手,像逛公园一样慢慢悠悠地走过来。他在我摊位前站了一会儿,拿起一双深灰色的男袜,翻过来看了看里面,又翻回去看了看外面。

“多少钱一双?”

“一块。”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,大得有点突兀,像在跟谁吵架。

老头看了我一眼,把袜子放下,走了。

那“放”的动作很轻,但在我心里重得像一记闷锤。他把袜子放下的那一瞬间,我听到自己心脏“咚”地响了一声,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敲了一下钟。我脸上的笑容没有收回来,但嘴角的弧度已经不那么自然了。

一上午,问了价的顾客大概有七八个,真正掏钱买的,一个都没有。有人嫌贵,说“地摊货还卖一块”;有人嫌不是纯棉的,拿打火机烧了一根线头,烧完说“你看,有疙瘩,不是纯棉”;有人说“我先去转转,回头再来”,然后再也没有回头。

快到中午的时候,我已经有点坐不住了。旁边卖炸串的大姐看我可怜,递了一串炸年糕给我,说“小伙子,别急,第一天都这样”。我接过来咬了一口,年糕炸得外酥里嫩,刷了一层甜辣酱,好吃得要命。可那口年糕卡在嗓子眼里,半天咽不下去。

下午一点多,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顾客来了。

一个年轻姑娘,扎着马尾辫,穿着白色连衣裙,看起来像是县城里的上班族。她在我的摊位前蹲下来,挑了很久,拿起一双肉色女袜对着阳光看了看针脚,又摸了摸袜口的松紧。

“有没有再薄一点的?夏天穿的,这种太厚了。”

“今天只有这种,要不你明天来,我明天去进薄款的。”

她没说明天来不来,挑了两双女袜、一双男袜,一共三双。她从钱包里掏出三张一块钱的纸币递给我,我把钱接过来的时候手是抖的。不是冷,是激动。

三块钱。我接过那三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,捏在手心里,感觉那三张纸比三块金砖还重。那三块钱上有人手的温度,还带着年轻姑娘钱包里脂粉的香气,可在我手心里,它们是烫的,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,烫得我想哭。

我把那三张钱展开、抚平,叠在一起,夹进一本旧书里。那本书是我从家里带来的,是我爸以前订的《半月谈》,一九八七年的,纸页已经发黄发脆。我把钱夹在第三十六页和三十七页之间,那一页正好有一篇关于“改革开放与个体经济”的文章。我盯着那行标题看了很久,觉得这也许是一种巧合,也许不是。

第一天,卖出三双袜子。营业额三块钱。

收摊的时候,旁边的卖菜大叔问我卖了多少钱,我说三块。他“唉”了一声,那个语气里有同情也有劝退。我没吭声,把袜子一双一双地收进编织袋里,把门板扛回家,把折叠椅折好靠在墙角。我妈问我今天咋样,我说还行。她没再问,去厨房端饭。那天晚上的菜是一盘炒青菜和一碗鸡蛋汤,鸡蛋汤里的蛋花比平时多了一些,不知道是不是特意为我多放的。

第二天,我换了地方。

市场门口那条街人流量是大,但卖袜子的小摊也多,竞争激烈。我骑着那辆借来的破三轮,在县城里转了大半天,最后选在了南门桥头。那里是城乡结合部的交通要道,附近有几个村子,村民进城都要经过这座桥。桥头有一棵大榕树,树冠撑开像一把巨伞,下面有一小片阴凉地。我把摊子支在榕树下面,树影斑驳地落在那些袜子上,花的白的灰的,像洒了一层碎银子。

第二天卖了七双。营业额七块钱。

第三天卖了五双。

第一周,平均每天六七双。

我妈开始着急了。她没明说,但她每天晚上都会问我“今天卖了多少”,我报完数字以后她就不说话了,沉默地收拾碗筷。那个沉默比任何唠叨都让人难受,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,白天压着,晚上翻个身它还压着。我知道她在算账——一双袜子进价六毛五,卖一块,毛利三毛五。一天卖六双,毛利两块一。一个月卖下来,毛利六十多块钱。刨掉摊位费、交通费、吃饭的钱,别说还二叔那五百块了,连自己都养不活。

我也着急。但我告诉自己不能慌。我在厂里下岗的时候都没慌,现在更不能慌。

第八天,我注意到了一个现象。

来买袜子的顾客,大部分是女性。她们挑袜子的时候,不光是看价格,还很在意颜色和款式。我那批货里女袜的颜色太少了,只有肉色、白色和浅灰,而且都是普通款,没有花边、没有图案、没有任何装饰。有的年轻姑娘在我摊位前翻了半天,最后摇摇头走了,说“不好看”。

我又去了一趟义乌。

这回我没进那么多货,只带了二百块钱,专门进了一批女袜。花边的、蕾丝边的、带小蝴蝶结的、印小碎花的,各种颜色——豆沙粉、雾霾蓝、姜黄、墨绿,都是当时流行的颜色。进价比普通款贵一些,一双要八毛到九毛,但我觉得值。

这批货到的时候,我妈正好在家。她把那些花袜子从袋子里倒出来,铺了一床,花花绿绿的,像打翻了一个颜料盒。她拿起一双豆沙粉的花边袜看了半天,说了一句话:“这个好看,我也想要一双。”

我给了她两双。她没舍得穿,叠得方方正正的,压在了衣柜最底层。

这批花袜子成了转折点。

第十一天,营业额突破了二十块。

第十五天,卖了将近四十双袜子,加上一些头花和发卡,营业额五十二块钱。那天收摊的时候,我坐在三轮车上,把那天的营业额数了三遍。五十二块。五十二块啊。我咧着嘴笑,像个傻子一样骑着三轮车在县城的大街上转了一圈,风把头发吹得竖起来,凉飕飕的,但我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是热的。

第二十天,附近一个村的妇女主任来找我,说她们村要搞一个“三八”节活动,要给村里的妇女发纪念品,问我的袜子能不能批发。我说能。她要了两百双,一块钱一双,不讲价,不还价,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两百块钱到手的时候,我的手又不争气地抖了。

第二十五天,我已经在桥头那一带有了点小名气。附近的村民管我叫“袜子小王”,说我的袜子质量好、价格公道、人不滑头。有人专门从隔壁乡镇骑车过来买,说“听我姐说你这里的袜子好穿”。一个陌生人因为另一个陌生人的一句话而找到我、信任我,这件事本身就让我觉得世界充满了可能性。

第二十八天,我把二叔那五百块钱还了。提前两个月。

二叔接过那沓钱的时候愣了一下,问我挣到钱了?我说挣到了。他问我挣了多少,我说没细算。他从那沓钱里抽出一张五十的塞回给我,说“拿着,给你妈买件新衣服”。我没要,他又塞,我躲开了,最后他把那张五十的放在我家门口的鞋柜上,走了。那张钱在那儿放了一整天,我妈回来看到以后哭了一场,哭完了把钱拿起来叠好,压在全家福相框的背面。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,也许是觉得日子终于有点盼头了,也许是觉得儿子终于长大了。

第二十九天,我的摊位从桥头的大榕树下搬到了市场里。租了一个固定的档口,不是地上画框的那种,是有雨棚、有柜台、有招牌的那种。招牌是我自己设计的——“小王袜子行”,五个大字,红底黄字,用油漆写在木板上,挂在档口最显眼的位置。挂上去的那一刻,我退后几步看了又看,觉得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招牌。

第三十天。

那天的事,我记了三十多年,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那天是周末,人比平时多。上午九点多,市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。我正在给一个老太太介绍一款加厚冬袜,档口外面忽然来了好几个人,男女都有,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,操着一口南方口音。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走到我的档口前,拿起一双男袜看了看,又拿起一双女袜看了看。

“老板,这批货你从哪儿进的?”他问我。

我迟疑了一下,没直接回答。那时候做生意的人都懂得“进货渠道不外泄”的规矩。

那男人看我不说话,笑了一下,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。我接过来一看,上面印着“义乌市某针织有限公司”一行字,下面是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。那个名字我现在还记得——姓郑,叫郑德明,是那家公司的销售经理。

“我们公司主要做出口,这批货是出口转内销的尾单,质量没问题,但你进的这批其实是去年的老款。”他把袜子放在柜台上,手指点了点袜口的松紧带,“新款这边是双针锁边,你这个还是单针,穿久了容易松。”

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袜子还有这么多讲究。我跟他聊了大概半个小时,他问了我进多少货、从哪里进的、进价多少、卖价多少、每天的营业额多少。我一个一个地如实回答,像小学生回答老师提问,腰板挺得直直的,手心全是汗。

听完以后,他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大脑一片空白的话。

“你愿不愿意做我们公司在你们省的代理?”

我没听懂什么叫“代理”。

他解释了一遍——就是由他公司直接供货,不是尾单,不是处理品,是正品。款式由他公司提供,我负责选;价格比我从市场上进的便宜百分之十五到二十;他公司可以给我三个月的账期,先拿货后付款;如果我愿意,他还可以帮我联系周边的几个县城,发展下级经销商。

我张着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“你这个小伙子实在,”郑经理说,“我在义乌市场见过你,你进那批花袜子的时候我在旁边的摊位。你每双袜子都翻过来看针脚,讨价还价的时候一分钱都不让,但最后付钱的时候多给了摊主一块钱——你说你翻乱了人家的码,耽误了人家做生意。”

那天我确实多给了一块钱。我记得那个摊主的眼神,从“嫌我烦”变成“这人还行”不过一秒钟。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,觉得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。我没想到,那个看似不起眼的举动,被旁边一位同样来进货的陌生人看在了眼里、记在了心里,并在二十多天后,带着一个足以改变我一生的决定,专程从义乌找到了我所在的这个小县城。

那天晚上,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我把郑经理的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不下二十遍,借着路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好像怕那些字会自己跑掉似的。名片上只有简单的几行字,可在我眼里,那就是一扇门的钥匙。门后面是什么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,只要把门推开,前面就不是死胡同了。

第三十天的营业额不算太高,但那天之后的一切,都变得不一样了。

我和郑经理的公司签了代理合同,合同是手写的,一式两份,我的那份至今还锁在老家的抽屉里。纸已经发黄了,边角虫蛀了几个小洞,可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,每一笔都是当年的印记。第一批货到的时候,我一个人卸了三十多箱袜子,搬完以后瘫坐在仓库的水泥地上,靠着那些纸箱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仓库里弥漫着新棉花的味道和新纸箱的胶水味,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地响,灯泡上落了一层灰,光线不是很亮,但照在那三十多个整整齐齐码着的纸箱上,每一箱上都印着“小王袜子行”几个字。

我的眼眶忽然湿了。

不是因为累。是因为我想起三十天前,我蹲在上海火车站——不,是在我们县城那个农贸市场门口,守着那三双袜子和三块钱,心里没底,但步子没停。我只是一个下岗工人,一个没有文凭、没有背景、没有家底的普通人,在二十一岁那年做了一个在别人看来“脑子进水”的决定。我以为我在赌一个赚钱的机会,后来才明白,我赌的不过是一个朴素至极的道理——你只管把东西做好,把人做好,老天自会给你出路。

这不是什么鸡汤,这是我用三十天的时间、用自己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一条路。

那三十天,是我这辈子最穷的日子,也是我这一生最富有的日子。

因为从那里开始,我学会了三件事——挑货要挑对的,不是挑贵的;做人要做实的,不是做滑的;做生意要做心的,不是做嘴的。

这三件事,用了我三十年,还没做完。

但它们值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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